人有魂,茶亦有魂——山魂为骨,水魂为灵,细细地品,舌齿上都是人茶交融的神韵。
茶炉上玻璃茶壶里正在沸腾的,是我亲手从武陵源白虎堂采摘的野生茶叶。初学自制茶叶,于通风处萎凋、揉捻、发酵、干燥等,整个过程就像在走茶叶的一生。以白虎堂的水煮白虎堂的茶,蕴含着自然与生命的哲学。那枯暗蜷曲的茶叶在壶中翻滚,于沸水中绽出春之绿液,袅袅水气从茶嘴里涌出,浓郁茶香让我又看到了白虎堂山坳里的野茶林。
沿着白虎堂入口的溪流前行数里,便可见李白诗中“茗生此中石,玉泉流不歇”之茶景。采茶季已过,苍劲嶙峋的枝头上老叶疏翠,新叶零散,却也有一耳耳青嫩惹人注目。再往前走,山坳的开阔处绵延出成片狭长茶林,高低疏密,与别处丰茂齐整的茶树不同,倒似从千百年前赶来聚会的老者。它们或倚在崖底、或盘于溪涧、或聚石缝、或弯于灌木丛、或立于山道边,遒劲根系深深扎入乱石碎土,就像远处坡地的青砖素瓦房、低矮岩屋和板壁屋。莽莽山林那边,也隐约可见几座老屋,高低聚散,有如崖边的野茶树。于草木间观照生命,茶便有了人间百味。
玻璃壶里已煮出一汪翠碧山茶汤,咕嘟咕嘟,似白虎堂山水迂回的对话,似茶叶蝶变茶魂的呓语,似白虎堂世代山民熬煮命运的呼喊。茶香氤氲,我忽然记起多年前一个冬日随文友们去白虎堂户外登山的事。
我们从索溪峪走至白虎堂入口,尚未旅游开发的白虎堂翠峰莽莽、清溪潺潺、飞流跌宕、百鸟歌吟。只是傍山野路不好走,遇溪过岩石时一不留心便会摔在溪水里。文友说,山上猴子多,碰上野猪很危险,早前还有老虎伤人。这是冬天,春夏时蛇虫也多。我心惊胆战地跟着他们在密林灌木里穿行,远远听见身后有马蹄声,原来是几位山民正骑马上山。我眼巴巴地想让他们带我,等他们走近,一番交谈后,我和几位女子骑上了马,山民则牵马护行。山道逶迤,崖路陡峭,没骑过马的我着实紧张。
又行多时,我们终于登顶,那瑰丽的千峰万壑尽收眼底,山鹰鸣叫着在山间盘旋,顿觉心胸朗阔。又见四面环山的村庄良田稀薄,村里也只几支板壁屋倚在茂林密竹下,板壁均斑驳老旧,有的椽檩倒在一边,阳光从屋顶打在杂草横生的地面上,冷却了多少人间烟火。他们说,白虎堂村落零散,或在山顶、或在山腰、或在山底,沿路也是这里一家那里几户。武陵源开发旅游后,山民们大都下山了,有的向游客兜售山货,有的去景区做轿夫,有的去酒店、餐馆当服务员,有的自己开店做老板,有的死劲读书考出山外,也有的去沿海打工,各找办法生活。现在他们陆续在城里买房常住,只少数人还在山里耕作,搞养殖等生存。山民们从小赤脚走过的路、爬过的岩、趟过的溪,逃跑过的蛇和老虎,都远远地甩在了岁月那头。他们上山下山的路,命运一样蜿蜒盘旋。
每代人在自己生命的丛林溪谷中奔走奋斗,既是时代的奔赴,更是生活变迁的写照,以及灵魂不断更迭升华的历程。
无论时代怎样往前发展,白虎堂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书写命运。少年朱立超随父母留守深山,山里已经没有学校,他每日早出晚归骑马四个小时去山下喻家嘴上学,“嘚嘚嘚”的马蹄踏过晨露,像一颗倔强的露珠折射出光芒。电力背包客王章钦也是白虎堂山道上的行者。他是我们学生家长,一次与之聊天,得知白虎堂目前住户只六十几户了,还都是留守老人。他进山都用一双大脚板丈量长路,丈量山水,帮山民解决电力问题,到处查找电力隐患。有一次冰封深谷时,他在风雪中跋涉十小时为守村老人点灯复明。寂寞长路,他的脚印比山路更深长。幽静山林,白虎堂的守山老人终究活成岩壁上的古茶树。
炉火熄灭,壶中酱红的茶汤仍在翻滚,如同一段尚未冷却的历史。那些褐绿茶叶的叶脉如白虎堂沟壑纵横的地图,一直延伸至茶园板壁屋边。土墙上“打土豪分田地”“红军是工人农民自己的军队”,以及旁边那块灰底红边路牌上的“北固乡游击队遗址”的大字格外醒目。山风掠过墙上的标语残痕,似要翻回1934年寒冬日的历史……
那一天,白虎堂青年许书生带回他在城里卖柴时遇到红军的消息,红军还送给他两件衣服。山民们很快聚集到一起。“我们要跟着红军干!”“对,改变穷苦命运!”野生茶在炉火上也被这热烈的氛围激荡出更浓烈的香气。当夜他们便在许庸远家组建了红军游击队,尽管武器简陋,但他们眼里都燃烧着坚定的光。游击队伍迅速壮大,不久就在大庸县张家坪找到了红军组织。他们穿过茶林小道浩浩荡荡离开白虎堂时,野茶树枝划过他们的身体,把“千磨万击还坚劲,任尔东西南北风”的精神传递给他们。后来许书生血染归途,许庸远在长征路上牺牲,许义华成为开国上校。斯人远去,但他们的精神也深植在白虎堂人的脊骨里了。当人们伫立这片野茶林时,山风簌簌,好像是许庸远他们在低低絮语。如今,这里成为缅怀红军重走长征路的地方,也是孩子们学习红色故事的课堂。
茶烟散去。倒一杯清冽的茶汤,轻抿轻饮,野茶香与回甘味缭绕唇齿,浸润肺腑。此时,我留意到玻璃茶壶上印着的“养生壶”三个字。心亦如茶,虽然忙碌,但历经生活动荡后也要悉心调养。近年,白虎堂修通游道,没有过度开发的原生态景观成了徒步者们最佳的打卡地。我常和家人去打水,或和友人漫步其中。城市人在青山绿水中康养身心,也使得灵魂得以安谧和放松。
踏入白虎堂,瞬间被一股清幽之气萦绕,远处,一帘瀑水悬于弯道陡峭处,轰轰潺潺,似峰骨里熬出的琼浆,透着自然的灵秀。白虎堂的水纯净甘甜,引得取水人络绎不绝。这条留下过红军坚实足迹的旖旎山道,时而一弯清溪,时而一汪深潭,时而一帘银瀑,时而群峰叠翠,时而半壁花红……山道上背包客们或悠然谈笑,或静坐听水,或仰望群峰、倾听鸟鸣,或拍照留念,或跟路边养鸡棚的老板闲谈,看着,都是美好。走着走着,耳畔传来“嘚嘚嘚”的马蹄声,侧身看去,一人一马远远行来,马背上驼着两大包山外买的货物。野茶林边,我遇到过骑摩车返城的家长。他指着摩托车上的青菜和腊肉笑着告诉我,他父母不愿住城里,依旧坚守在山里种菜、养鸡、养猪、捡丛菌、摘野栗子、弥猴桃等让他们拿去吃。他隔三五日便要进山,路通了,骑车便捷。的确,年轻一代走出大山谋求发展,而父母守护的这片山水,就是他们尘世打拼后的根与远方。
春光乍暖,三三两两的采茶人进山,他们有的正是从白虎堂走出去的城里人。陆羽在《茶经》中云:“上者生烂石。”白虎堂的野茶树生于山涧乱石,追溯起来至少有数百年历史了。其野生茶得天独厚,叶片饱满,营养丰富,茶汤也味道纯正,饮后回味悠长。早有企业慧眼识珠对其开发,精心打造出的白虎堂野生绿茶,在武陵源茶叶市场上独树一帜。而白虎堂人饮白虎堂茶,茶汤一定格外红亮——那是他们对大山的记忆,对家乡割不断的情感,是他们苦难生活的回甘。
浅绿的茶叶犹如历经风雨洗礼的行者,终于安静地沉落壶底,恰似人走了漫长的溪谷山涧后舒缓地躺下来,安享岁月静好。白虎堂的每一位山民,又何尝不是一棵历尽磨难也坚劲的野茶树?独思独饮,百味交融。我亲历的摘茶、制茶、煮茶的过程,同样是一场生命的成长与淬炼。当最后一株茶梗在已沉淀的茶叶中兀立,如同白虎堂坚毅挺拔的嶙峋峰骨,于壶底,于山谷,于溪涧,于无数饮者的血脉,那承载着山河岁月的魂灵仍在沸腾。
来源:武陵源区融媒体中心
作者:王明亚
编辑:王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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